一次尋常的杭州出差,行程間隙偶然瞥見一場文物藝術品拍賣的預展信息。展廳內燈光柔和,玻璃展柜中的器物靜默無言,卻仿佛訴說著千年的故事。這不禁讓我思緒飄飛,想起了不久前在陜西歷史博物館那驚鴻一瞥——那對被譽為“鎮館之寶”的唐代鴛鴦蓮瓣紋金碗。時空在此刻交錯,一次現代商務旅行與兩處文物承載的古老文明,竟產生了奇妙的共鳴。
在陜歷博何家村窖藏出土文物展廳,鴛鴦蓮瓣紋金碗無疑是最奪目的星辰之一。它并非一對簡單的飲酒器,而是大唐盛世黃金工藝、審美意趣與文化交流的璀璨結晶。碗壁捶揲出上下兩層浮雕式的蓮瓣,每層十瓣,上層蓮瓣內鏨刻出狐、兔、獐、鹿、鴛鴦等珍禽異獸,棲游于花草之間;下層則裝飾著統一的忍冬花紋。碗內底處,一對相視的鴛鴦立于蓮花之上,寓意“鴛鴦同心,百年好合”,構圖精巧,生機盎然。其工藝集捶揲、鏨刻、焊接于一體,金器本身的光芒與繁而不亂的紋飾相得益彰,展現著唐代工匠登峰造極的技藝,以及那個時代海納百川、富麗堂皇的氣象。它從歷史深處走來,是凝固的史詩,僅供人們在博物館的恒溫恒濕環境中屏息瞻仰,感受何謂“國寶”。
而杭州拍賣圖錄上的器物,或許是明清的青花,或許是宋元的古玉,它們同樣歷經歲月,承載著不同時代的人文密碼。但與博物館中那些具有明確考古背景、作為歷史坐標的“國寶”不同,拍賣場上的文物多了一層流傳有序的收藏史與市場賦予的貨幣價值。這里的空氣似乎更為復雜,混合著學術考辨、商業計算與收藏熱望。預展上,人們可以近距離(甚至在某些允許的環節上手)端詳,評估其品相、工藝與傳承,計算其潛在的數字。這是一種與博物館靜穆觀賞截然不同的體驗,文物在這里,既是文化的載體,也是資產的一種形式。
這場邂逅引發了更深層的思考。博物館的國寶,如鴛鴦蓮瓣紋金碗,其首要價值在于歷史的、藝術的、科學的無上珍貴性,它屬于全體國民,是民族共同的記憶與驕傲,其意義無法用金錢衡量。它的“出行”往往牽動人心,是嚴格安保下的“文化大使”。而流通于市場的文物,則是文化遺產的另一面。合法合規的拍賣,是文物在民間保存、研究、流轉的重要途徑,它滿足了部分人群對美的追求、對歷史的親近以及對資產配置的需求,客觀上也能促進文物保護意識的社會化。
兩者之間并非涇渭分明。許多博物館的珍貴館藏,最初也來自民間征集或捐贈;而拍賣市場上重量級文物的出現,往往能推動相關學術研究,其最終歸宿也常是公立博物館,從而完成從私藏到公器的轉化。關鍵在于,無論身處何種場域,對文物都應懷有敬畏之心。在博物館,我們學習如何欣賞與理解;在市場中,我們則需警惕純粹的物化與投機,更應關注其文化內涵與合法來源。
杭州出差之行,因這偶然的文化觸點而變得豐厚。從陜歷博玻璃后的永恒輝煌,到拍賣預展燈下的流轉光影,它們共同構成了中國文化遺產保護與傳承的多維圖景。國寶永存,傳承不息。每一次與文明的對話,無論是在莊嚴的殿堂,還是在喧囂的市井,都提醒著我們:器物有價,文化無價。守護好、理解好、傳承好中華民族的文明瑰寶,是每一個時代行路人的責任。